第十三音 - 端倪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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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棠翰之当天午从北京回来了。

    晚饭时一家四坐在一起,这在松江的宅里并不常见。棠翰之坐在主位,慕云在他右手边,棠绛宜和棠韫和分坐两侧。

    棠翰之四十九岁,保养得当,面相上有一被岁月和明共同打磨过的圆,棱角被有意识地收起来之后的圆。他说话声音平稳,语速偏慢,每一句话之前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。

    爸爸对棠绛宜的态度和棠韫和预想的不同。

    她以为会是上次那样的客气,那之间已经凝固成化石的寒暄。但今天棠翰之明显比平时络。他主动问了北业务的细节,不是老爷在家宴上那大面上的提问,是到某个客、某个合同条款的追问。

    “ebec那边bobardier的供应商名单重新筛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筛了。第二围的还剩四家,有一家资质存疑,我让法务重新了背景调查。”

    “背调结果呢?”

    “大概率没问题,但他们和一个工会的关系比较复杂。我打算亲自飞一趟ebec再定。”

    棠翰之,夹了一块笋。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不动声——脸上看不满意还是不满意,但筷的节奏没有

    “你爷爷昨天和你说的事,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棠绛宜放,用餐巾了一嘴角。“我午已经开始方案的框架了。试范围、时间线、人员置,大概两周初稿。”

    “方案好了先给我过目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“先给我过目”意味着棠翰之要在方案到达老爷手里之前先把关——既是父亲在帮儿,也是叁房的掌权者在确保棋走在自己的轨上。

    棠绛宜端起杯喝了一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随意。

    “方案来之后我会直接给爷爷。董事会的程走正式通,您这边我会同步一份。”

    筷在餐桌上顿了一

    不是棠翰之的筷——是慕云的。她手的筷在碗沿轻叩了一,发一声极细微的瓷碰撞声。

    棠翰之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,但他夹菜的动作延迟了一拍。“直接给你爷爷?”

    “爷爷让我的方案,”棠绛宜说,“给他过目是应当的。您那边我同步一份,也是让叁房提前有数。这样董事会上不会有意外。”

    每一句话都礼貌,每一句话都妥帖,每一句话都在把棠翰之从审批者的位置上轻轻推到知者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棠翰之看了儿叁秒钟。

    棠韫和第一次在父之间看到这对视——不同于父对的权威确认,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势力丈量。棠翰之的目光里有一碰了边界的微愠,但那微愠的底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不完全是愤怒,更接近一重新评估后的警觉。

    然后棠翰之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他说,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,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翻过刚才那一页。

    慕云接过鱼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和前天在家宴上接棠绛宜夹的鱼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,但这次她没有失态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是她丈夫在自己家里的餐桌上给自己夹的鱼。这是安全的,是可以消化的,是秩序之的。

    棠韫和用余光看了一棠绛宜。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,低吃饭,表毫无波澜。

    饭后棠翰之和棠绛宜去了书房,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棠韫和上楼换了衣服,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开着,夜风来,竹叶的沙沙声在院里低低回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沉晏的对话。沉晏约她周去淮海路逛街,发了一连串衣服的图片,附带大量叹号和eoji。棠韫和回了几个字,手指却一直在分心。

    她在等棠绛宜从书房来。

    九。九半。

    楼书房的灯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十,她听到书房的门开了。脚步声——两双,一双沉稳,是棠翰之;一双略轻,是棠绛宜。脚步在走廊里分开了,一双往主卧方向去了,一双上了楼。

    棠韫和从床上坐起来。

    过了一分钟,手机亮了。棠绛宜的消息:“睡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来,来琴房。”

    她楼的时候整栋房已经安静来了。主卧的灯灭了,走廊的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,像在后关闭一扇又一扇门。

    琴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谱架上的小灯亮着一盏,照一小圈的光,刚好覆盖住琴键和一个人坐着的范围。

    棠绛宜坐在琴凳上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单独坐在钢琴前面。在多多的时候琴房是尘封的,她从没见他碰过那架施坦威。但此刻他坐在她的琴凳上——不是演奏者的坐姿,没有对准键盘央,而是偏向一侧,一条随意地搭在踏板旁边,像只是借了这个位置坐一坐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搁在琴键上方。没有落去,悬在那里,五指微微张开,指节的弧度说明他的肌记忆还在。

    “哥哥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。

    棠韫和走过去,从他背后抱上他的脖颈,搭在他的肩。谱架上的灯光从方打在他脸上,影和平时是反过来的,廓被光线勾一条锐利的边界。

    “你在弹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在想事。”他覆上她环在颈周的手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偏过,让琴凳的一半位置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棠韫和在他旁边坐来。琴凳不宽,两个人挨着,她的大外侧贴着他的。隔着两层布料的温度,不不凉,两个活着的人挨在一起时最基本的换。

    “弹首曲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弹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。”

    棠韫和把手指放在键盘上。琴键在微弱的灯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,黑键的影落在白键上。她想了一,落指。

    她弹了那首临别前为hendern所弹的曲——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
    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学的曲,技术上不难,旋律简单到近乎天真。但在这间黑暗的琴房里、在凌晨将近十一、在她坐在他边能受到他呼的起伏时,那些简单的音符忽然有了一不同的重量。

    她弹得很轻,手指几乎是用最小的力度在键。声音散在琴房的声场里,被隔音墙收了一分,剩的在空间慢慢地、慢慢地消散。

    弹到段的时候,她觉到棠绛宜的肩膀松了一度。

    只有挨着他坐才能知到的细微变化,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,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低了半个音。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个和弦的延音踏板踩得很,让声音在黑暗浮了七八秒才彻底沉寂。

    “哥哥,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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