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岛不见旧时风 - 第9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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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泳柔噗嗤一笑:“你刚刚没听他们说?什么乌!那是玄武,保佑他们遇发财的!”

    她们往前走去,周予回看了又看,再次咬定说:“就是乌。”

    正殿摆陈上三排祖先牌位,石碑上刻着族谱,周予环视一圈,问:“这些都是你的祖爷爷祖?”

    泳柔也随着她的目光环视:“哪来的祖?女的死后不能祠堂。”

    “噢……”周予的目光收回来,又落到那族谱碑上,不消说,上边那些光宗耀祖、忠义礼孝的字,也当然都与方泳柔无关。

    泳柔自嘲似地说:“我们农村就这样。重男轻女。”她像只小鸟,漫无目的地在殿盘旋,想讲些更轻松的话,“不过也不是都这样,你看,我爸妈就不是,我爸妈只有我。”

    周予望向泳柔,目光轻得好似蜻蜓面。她在殿盘旋,她的目光就追着她走,像一条系在她上的柔和的朦胧的纱。她终于开说:“不他们看重谁。”

    泳柔顿脚步,回来听她说话。

    她温柔地说:“不他们看重谁,我最看重你。”

    泳柔走到周予面前去。“怎样的看重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打颤。

    “不是朋友的看重,也不是家人的看重。”

    周予那琥珀般的赤褐瞳,将泳柔看得脸上越来越得目光脱逃,扭过脸望见墙上的灵位们,不择言地说:“他们会听见的!”

    周予定定地说:“听不见。这里只有你和我。”

    日光自飞檐上方斜照殿,铺满地板,驱散一切灵异想象,击碎一切恐惧与臣服,周遭一个个只是寻常木牌,雕刻着腐朽,是永远死去的,无法侵害她们分毫。

    日光将周予的睛照得愈发的亮,泳柔到那光来自她要去往的彼端,迎接她往前走去,山远地走去。

    她仰起脸,亲吻了周予的嘴角。

    她们的脚尖相抵,肩膀相,脸与脸近得彼此的绒微微碰着,有那么几秒钟,她们什么都不,什么都不说,只是耽溺在对方的气息里,两颗心在各自动着彼此呼应。

    脚的地板忽然一震,咚的一声传来,她们转过脸去,正殿偏门外竟有一个佝偻人影。

    老叔公再次拿起手拄拐,重重敲了一地板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什么?”

    泳柔转过来,意识将周予挡在后。老叔公的嗓音尖利起来,几乎刺透了他那老朽的膛:“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在什么?不知羞耻,让祖上蒙尘……”

    他捂着心,急剧地咳嗽起来,老皱的脸因痛苦而扭曲,僵直地扭动,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,可已经说不完整的话来了,她们赶上前去,没能来得及在他彻底坍塌之前将他扶住。

    他那森山般的,瞳孔逐渐散大开去。

    他死了。

    43-2

    黑夜漫得像完成时态的死亡,永远不会过去。

    整个村都醒着,醒得好像一个死不瞑目的谁,房间早关了灯,窗外远略过光亮,不知是什么车来,丧葬,殡仪,还是死者亲属,泳柔用力闭,那远方微弱的明暗替无限放大,像一针逐地刺着她太的神经。

    房门开了,动作很轻,还是吓得她猛睁开

    “阿妈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睡?”香妹走来。一刻钟前她才来过一次。

    “外边怎么样了?”泳柔半支起

    “给他收洗过换好衣服,已经在祠堂停灵了,这时候应该正在报丧。你大伯去帮忙安排,太突然了,什么都没准备。今晚估计要守一整夜,你爸也去,村里大人男的都去,毕竟是大辈,女都死在他前,就剩几个甥侄,再就是孙辈,也不知能回来几个。”这家里也没有别人,阿妈的声音却低哑,像唯恐惊扰了暗夜里的谁,她走到床前来,抚摸泳柔的额,“快睡了,什么都别想。”

    “妈……我用不用去守夜?”

    “你去添?和你无关的。”她为她掖好被,轻轻拍着她,像拍着难以睡的婴孩,“我们阿柔吓到了哦?不害怕,生老病死,都正常的,人老了就会死,他都那么老了,算是喜丧。”阿妈讲着些最质朴的安的话,这些话本并不生效,生效的是母亲为女儿竖起的屏障。

    她蜷在被里,蜷在阿妈的掌心

    “闭上睡了。你在家里,在家里就没什么好怕的。有阿妈在。”阿妈重复说,“有阿妈在。”

    她的渐渐松了,阿妈起去。她仍未睡,脑海灯回放老叔公死去时扭曲的脸。天还亮时周予就走了,她母亲驾车来接她。周予不似她这样害怕,周予成在更光明的世界。分别前,周予牵住她悄声说:“别怕,我们没错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也知她们没错什么,只是心里总隐隐生怀疑,是十八年来哺育她的一切在责问她,是这座在黑夜无法瞑目的村庄在责问她。

    她是否错了?她是否该为老叔公的死负责?

    祠堂的事,大人们问起,她们一咬定是无缘无由的突发恶疾,其余当然不能说,可既是没有错的事,为何不能说?明明是到幸福的事,为何当扇她一耳光,用恶狠狠的死亡?

    她背负上了秘密,觉得这秘密太重,这黑夜太

    有人声。杂的。她立刻凝神听,耳朵提起来,心也提起来。

    窗外泛起光亮,楼院里开了盏照明灯。

    有好几个人来了。脚步声叠着脚步声,话语声叠着话语声。

    “是说应该跟囡仔无关嘛。”

    “对嘛。小孩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小了哟,不是有18了?都可以嫁人生囝仔的年纪了。”

    “阿礼呀,我们也不是来问责,只是现在人没了,我们这些儿孙的,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,你要不叫阿妹来,跟我们说说,到底老人家临走前是怎样况?”

    是阿爸的声音:“事太突然了,囡仔也吓到,明天还要回学校去读书,上要考试,让她先去睡了,也免得添。”

    泳柔蹑手蹑脚床,摸黑到厅里去,伏低躲在窗偷望院里,来人四五个,有老有少,年轻的几个她没见过,老的几个是村里跟老叔公血脉近的。阿爸拆了一包烟,逐个给人递,余半包到最老一个的怀里去了。

    难闻的烟味窜上来。

    最老那个说:“午时候还好好的,在村里到走。天天冲凉澡也不冒的人,说没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有个年轻的讲话恻恻:“从来也没说心脏有不舒服,忽然一发作就要了命了。临死前没磕到碰到,也没人推他打他,我说这事奇怪。”

    阿妈开了,带些不自然的笑意,听来话里有刺:“也不奇怪呀,都100岁的人了,现在年纪轻轻的都有忽然梗死的。再说,也不可能有人故意去推他。”阿妈的嗓音夹在这场烟臭缭绕的黑夜对谈,亮得扎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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