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生于野 - 第15章

    “现在也是。”她转看我，“只是舞台变小了，从剧院变成了整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夜渐，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

    冰岛的星空净得不可思议，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河，横亘在天幕上。

    然后，极光现了。

    那绿越来越，越来越亮，开始动、变幻，然后粉、紫，整个天空变成了动的海。

    江野仰着，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极光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，让她的睛看起来像宝石一般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“真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我握她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凉，但我能受到她的脉搏，一，一，稳定地动着。

    “是啊，真的很。”我看着她的睛，说，“像奇迹一样。”

    江野问我：“末末，你相信奇迹吗？”

    我说：“我遇见你，就是最大的奇迹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我们在极光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江野的神奇地好，说了很多话，关于舞蹈，关于旅行，关于我们相遇的那个雨夜。

    她说那是她人生最幸运的意外。

    回到小木屋时，天都快亮了。

    江野走了很久的路，很快睡着了，安静平淡。

    我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熟睡的脸，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倘若因为害怕分离而避免了开始，那后来的一切好都不复存在了。

    现在的我，在睁睁看着人一消失。

    比想象还要疼上千倍万倍。

    可即便分离的疼痛如此真实，但如果重来一次，我依然会选择在那个雨夜停脚步，依然会选择问她需不需要伞，依然会选择带她回家。

    当与死亡同时降临，我唯一能的，就是跟着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冰岛之后，江野的状况明显加快了恶化的速度。

    十一月旬，我们回到国时，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抓握能力，左手也开始现无力症状。

    走路需要我搀扶，上楼梯更是困难。

    我们回到了初遇的小镇——这里成了我们旅途的转站。

    医生曾建议江野住院，但她拒绝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留在家里。”她说，“想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江野很合治疗，时服药，康复训练，但我们都清楚，这些只能延缓，无法阻止。

    十二月，她的吞咽开始现困难。

    但她依然保持着好胃，每天都会菜。

    “今天想吃末末煮的面。”她常说，睛弯成月牙。

    于是我就煮面，把蔬菜和都切得碎碎的，煮得的。她吃得很慢，但总会吃完，然后夸我：“末末煮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也开始变化，变得有些糊，有些弱，但她还是喜说话，喜让我给她念书。

    跨年夜，我们一起包饺。江野用左手勉擀，我负责包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擀来的歪歪扭扭，但我们还是把它们都包成了饺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包得最丑的饺。”她看着自己擀的，笑了。

    “但一定最好吃的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十二，窗外响起鞭炮声，我们坐在窗前，看烟在夜空绽放。

    “新年快乐，末末。”江野说。
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”我握住她的手，“今年，我们也要一起看很多风景。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，江野的呼变得很浅。

    我守在她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对她说：“我你，江野，我你。”

    但我们都清楚，属于我们的时间，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逝。

    过完节，江野住了医院。

    先是需要氧，然后是用上了呼辅助设备。

    她的手越来越没力气，拿杯都会抖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很笑。

    护士们都很喜她，说她是最合也最乐观的病人。有时她神好一，会和护士聊天，问她们的生活，听她们讲恋、结婚、生孩的琐事。

    “真好。”她总是这么说，“他们好幸福啊末末。”

    二月，江野已经无法自主呼，上了呼机。

    她的睛成了我们唯一的方式。

    我买了一本字母板，指着字母，她眨表示选择，用这方式，我们可以行简单的对话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样？”我每天都会问。

    她总是眨两次——代表“还好”。

    “疼吗？”

    一次眨——“不”。

    “想听故事吗？”

    两次眨——“想”。

    我就给她念书，念我们旅行时买的书，念她喜的诗集。

    有时也讲我们相遇的故事，讲那个雨夜，讲我们一起吃过的烤，讲过的小狐狸和星星的故事。

    每次讲这些，她的睛就会弯起来，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二月最后一天，江野陷了昏迷。

    医生说是呼衰竭引起的，可能不会再醒来了。

    我依然每天和她说话，给她念诗，告诉她窗外的天正在来临。

    “柳树发芽了。”我说，“你去年在台上的风信开了，是蓝的，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可能会雨，但天气预报说雨后会有彩虹。”

    “护工阿姨今天了你吃的粥，我说等你醒了喂你吃。”

    我说着说着，泪就会掉来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凉，但依然柔。

    三月十日，凌晨三，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直线。

    没有挣扎、没有痛苦，她就像睡着了一样，安静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我握着她的手，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直到护士来，轻声说：“林小，节哀。”

    我，俯在她额上印最后一个吻。

    “晚安，江野。”我说，“一个有星星的好梦。”

    第15章

    监护仪的嗡鸣声停了。

    世界却还在运转——窗外的鸟鸣，走廊里轻悄悄的脚步声，清晨第一缕光越过窗台，在地板上切一块斜斜的金。

    那片光正好落在江野的手背上，肤白得像新雪，静脉淡青的纹路清晰可见，仿佛只是睡着了，随时会蜷起手指，或者轻轻动一睫。

    我握着那只手，受着掌心温度正一失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，我并没有想象的崩溃。

    也许泪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了，也许这结局早已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我只是静静坐着，看着她脸上最后一血褪去，那张曾经鲜活明艳的脸，此刻平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。

    我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“江野，”我轻声说，“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