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活 - 第272节

    “真是个书呆！”金娥也是又好气又好笑，“罢了，也来不及了——今晚幻灯片上的是《驸》，我估摸着，我们要去堂来，说不准还买不到票呢！那就在这对付个粽吧！我们吃了刚好还书排队去！”

    直到娘去世为止，黄景秀年年上元夜里都要在外逗留许久，那天晚上, 城灯如昼，家家张灯结彩，样百的灯笼到地悬挂着，人们手里提着的绛纱灯，这是不便宜的东西，一看就知是山上的女眷门了，孩们手里举着的小鱼灯，烛光照透了彩纸，掩去了陈旧——灯笼在山上也未必是年年换的，更何况山了？一盏灯笼心呵护，能用十几年呢，便是偶有破损，赶快发现了去找裱糊匠，也能经过妙手恢复如初，在夜里是轻易看不瑕疵的。

    理来说，似乎不该在租书店吃有馅有油的，避免污损了书籍，不过，买地的书籍毕竟是便宜的，而且，还有茶馆兼营的书铺行竞争，因此租书店的规矩和服务都在悄然的完善，对于两个雅洁女娘一边看书，一边悄悄吃粽的行为，也就睁一只闭一只了。两个女娘因此得以享受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的快乐——黄景秀于自尊重字纸的习惯，左手拿着粽，右手翻书——她午的确吃得太饱了，只吃一个洒白糖的碱粽便足够饱。

    万家灯火闹桥, 十里光相照，最是人间灯火能诗词，黄景秀自然也是见过上元夜灯的。千年以来, 上元就有走百病的风俗, 男女老少不论贵贱，都着白衣, 妇女走街串巷，形成一队，往往要绕城一周，或是城前往城外近郊某寺庙, 供佛、祈福、观灯而归。便是万州‘山上’最富贵的人家，这一夜也不会禁止女眷门。

    她痴痴地念诵着故往的名作，“东风夜放千树，这就是东风夜放，星如雨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——”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这还不是买地的上元夜，而是他们日常随可见的一个晚上啊！

    并且因为一个客人等着要看，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将其回之后，她便立刻看起了南洋派的其余书籍，有些也是南洋的活死人，用自己的吻写的游记，其的容可以和《驸》相互印证，让她对于那仙画的景象有更刻的了解。谢金娥离开去开了个汇报会议，来找她去堂吃晚饭时，黄景秀且还看得如痴如醉，连晚饭都不想吃了，“我不吃，我不饿——我在这对付一面就行了，金娥你去吃吧，租书店天黑就关门，到时候我再去堂找你。”

    黄家这里, 每年则是由她娘带着她去‘走百病’, 对于这个习俗, 家里是很当真的, 因为黄景秀的母亲弱多病，她还在襁褓时便染疫去世了, 黄举人唯恐女儿也遗传了妻的弱质，因此每年上元节, 都要娘带她，从山脚的码开始, 一直走到山的亭, 在亭祈求平安，随后再山回家——为什么是娘带着？因为万州的风俗，走百病要妇女带着才能灵验。

    还有在地上顽的灯，设计得极为巧妙，不论其如何动，间装着烛芯的分始终稳稳当当，绝不会有倾倒的危险。悬挂着如瓶、如铁蒺藜的吉利彩灯，五颜六的彩纸在灯光映照之，都像是活了过来，灯上绘了的人、鸟、鱼虫、山、日月……在光影扭动着，好像随时随地都能从光脱，灯市有一奇妙的氛围，好像模糊了现实和想象的界限。黄景秀对于灯火，是有一别样的喜的，她熟悉那朦胧而又定，和影纠缠相伴的光亮——

    东风夜放千树

    哪怕是一期不落地看完了连续报，看过报纸版画的人，在这样的书面前也难免要迷失自我的。更何况黄景秀并没有一期不落看报纸的条件？在万州府，能隔三差五看一期买活军的报纸，都算是消息相当灵通的了。不用多说，这天午，她的时间门便多数代给了‘南洋派’了，反复看完了《我在南洋驸》。

    比较起来，文章反而已经无关要了，这本书实际上集合的就是报纸上关于南洋驸庄寿的报，故事本的确是离奇的，还集合了南洋公主这些元素，谢六认为有历史价值，大概是因为这一。至少，每一张仙画都是那样的引人胜，仿佛一就把异域风，到了黄景秀的鼻尖底，而倘若结合了故事来阅读，在照片上还能看到更多有价值的，相对应的东西。譬如说，三公主对庄寿介绍她的族和图腾，便可在照片里找到相应的图腾画——

一再喃喃地说，她的手指甚至不敢落到书页上，而是这样虚虚地抚摸着铜版纸上丰富多端、变化过渡得极为自然，仿佛浑然天成，就像是截取了一小段‘真实’印在纸张上的画面，上那绿的植被、人们的态、服饰，都是那样的生动，简直如在目前！

    但金娥午不但跑步了，而且还走来走去，又去开了个会，小小的人吃了个足有小臂的咸黄鲜粽，这才满足——粽毕竟是所有便餐最饱的一，她掩着嘴打了个嗝，“走罢，他们要收摊了！”

    在这个午，已经饱受了几次震惊的景秀，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麻木，甚至于看到任何景象都不能再吃惊，但，或许是因为刚刚吃去的粽，提供了新的能量。她还是目瞪呆地看着前这光华璀璨的世界，了一副乡人一般的蠢相来。

    哪怕只有一家店铺，挂了这样的玻璃灯笼，也足够让人惊叹的了，而黄景秀看到的，却是这一条街上，几乎所有店铺，或者多，或者少，都挂着同样的灯笼招徕顾客。这怎么能不让她发‘东风夜放千树’的赞叹呢？即便没有烟，这乍然升起的星光，难不比焰火更加璀璨绚烂吗？比起上元夜那需要细心品鉴的朦胧灯火，此时的买地玻璃灯，是如此的简单直接，却又带着不可违逆的气势，好像一就席卷了她对于黑夜，对于灯火的认知！

    租书铺在晚上会把椅翻在桌上，表示不接待坐铺客人，但还经营租还业务，主要是怕客人太多，打翻火烛造成火灾。这个考虑，是可以得到大家谅的，此时天已经暮，各商家都在挂灯笼，黄景秀看了一个午的书，起后稍稍有些眩，也因为看书久了，看远还有些模糊，了睛，扶着谢金娥缓了缓，这才扭过看向骑楼外的街。

    “其实耗费的烛火，和从前比还要更省了一些，之所以这样光亮，完全是因为透玻璃的价格开始降的缘故——”

    “东风夜放千树，更落，星如雨。宝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舞……”

    但是，买地的灯，又哪来的影呢？哪来的彩纸呢？买地的灯，本就不是用纸糊的！自然也没有了彩光和剪影——没有人舍得在宝贵的玻璃上贴样：不错，买地的灯全是玻璃的！一蜡烛、一盏盏灯芯很的油灯，在玻璃灯笼散发着耀的光，经过玻璃四面的折，简直就像是一个个小太，两三个并排地挂在一起，这蓝的天空都要被映得亮了起来……在这样的光华之走过，只怕连脸上的孔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，简直连黑夜本都被完全驱除了，完全失掉了夜的韵味。

    一如既往，金娥贴心地充当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