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活 - 第185节

旁呐喊壮声势的，见了天兵天将一样的买活军，如何能不畏惧？撞着胆，一边将木不断向前击，一边呼呼喝喝，一边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慢慢一步步后退，等买活军那里喝了本地土话的‘缴械不杀’，便都立刻扔了，净利索地投降了，倒是逃得了命——他们肩膀上的伤，倒不是打斗时留的，而是被买活军压到地上时，力太大，骨又脆，不巧一个骨折，一个脱了臼，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谢听话原本在王府，只会说本地土话，还有凤官话——天各地的宗室，只要是府亲近人，一定会说这官话。好在他还算是有些伶俐，几年来把附近的土话都大致学会了，不然也听不懂这几个小蟊贼的话——他们自然是不会说官话的，全是本地的土腔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，被投矿山之后，谢听话的界几年间确实开阔了不少，结识了五湖四海三教九的朋友，有些生活本是原来在王府大的谢听话完全无法想象的。譬如说，这几个小贼，谢听话问了他们的籍贯，让他们描述一地理——其实从老家到买活军这里的边境也只要走四天的路，没想到就在这片山坳背后，还藏着这样一座小山寨，还有那么几个小村，想必原本就是隐村，却连买活军的私盐队都把他们给漏掉了。

    看来，谢六的神力也没有那样的无远弗届、无微不至嘛，工作疏漏的事也的确是很多的，光是这几个月，谢听话就见到了好几个买活军的原本的吏目被发过来——一个是云县那里的医院主任，说是扰女娘，刑期倒是不，十个月，只他过来一样要重活，不过半个月就不行了，病得厉害，到山脚医院养了半个多月，侥幸是好了，可也有一条不能走路，只能在地上拖着走。不了矿井，便只能最苦最臭的杂活——帮矿工们刷洗桶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，是衢县那里的屠宰场厂，说是在秤上动了手脚，向百姓们卖时，总是有缺斤短两的，这场很后悔，常说自己是贪心不足了——“若我是为公账着想，攒个小金库给厂里的大家谋些福利，便是被告发了，也断不至此，最多扣政审分得了。唉！悔不该，竟伸手往自己兜里划拉了一，这便坏事了，阖家都因我受累。”

    政审分自然是牵连着扣的，这且不说，还要送到矿山来活，一就是两年——他贪了多少，折合日薪多少，就要多久的活。算来数十两银而已，于屠宰场实在是九一，这厂确实是糊涂了，但也可见得买活军的官吏远不是铁板一块，谢听话想，只是几十两而已，将来未必就没有几千两、几万两，甚至是严西门父那样的大贪官，再写一本《天冰山录》来。

    像是这几个小贼么，若是全他们所说，并没有抢过什么人，也没在买活军境杀伤过谁——这个倒是很好查实的，那刑期倒是不，一概也是两年，两年如没有犯事，又通过了扫盲班的考试，便可释放，若是期间有什么立功的表现，倒也可以折抵刑期，只是最少也要服役一年。谢听话的经验，这些小贼年纪小，而且又不会逃跑，在矿上的日倒还不算很苦，说不得服役两年之后，还要壮一些呢。

    谢听话便将实话说了来，那几个小贼听了，反倒是都有些失落，“才两年啊……”

    谢听话不由哑然失笑，只也不说什么——在他看来，小贼们的思维无异是迟钝的，要知既然连矿山都可以随便吃饱，那么可想而知，一般城镇又该是多么富贵繁华，这还眷恋矿山不走，又是为何？

    若是从前，他是不会理解这些人想法的，但此刻谢听话却多少能猜到这些江湖小卒的心思，因他们落草起过的便是极挣扎的苦日，早已习惯了三餐不继，挣扎求存的生活，城里的日再好，他觉得这不是他的，和他没有关系，他就只在矿山这样的地方，苦哈哈的混日——

    这是一个，二一个这些人自小便听地主的吩咐事，了山寨以后，又被首领束，一辈从没有真正过主，到矿山去苦活，受苦嘛，倒是司空见惯的事，但是若离开矿山，让他们自谋生路，那便全然是没有主意，甚至因为离开了一个组织，反而有些惘然若失了。

    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，各有各的命数定分，各有各的算盘。谢听话刚被投矿山时，也曾怨天尤人，只觉得世不平——郡王和世倒是逃去了，那对他百般挑剔的王妃，居然也没有服刑，听说是在民间过起了自己的日。只谢听话他们，因血缘接近，便被投矿山受苦，实则他们在宅大院，哪里又过的是什么如意的日呢？

    当时他自以为是天第一伶仃苦命人，然则在矿山呆了几年，所见的犯人，形形，来历故事听得多了，每周又有两次文化课上，谢听话心，倒也不由得逐渐气平：他说自己命苦，那是王孙公把扇摇的苦，他心里苦时，服侍他的阉人，命里是苦，可阉人的命再苦，和这些小贼相比，至少也见识了富贵，对一般的百姓也是在上的人上人。

    世上有许许多多蟊贼们的百姓，苦得连自己都不知自己苦——连这样的心思都没有，脑都被框住了，和他们比起来，谢听话又怎好意思开腔？若是政治课本里的说法，被剥削的人，他们的苦，确实也是他们这些剥削者所带来的罪愆。

    要承认自己有罪，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事，尤其是如谢听话这样，从不曾自己欺压过百姓，甚至连门都少的，如何能够心服？唯有在矿山这样的地方，跌落到了泥沼里，真正地品尝过了生死旦夕的滋味，心才会逐渐生动，明了自己也确实也算是罪有应得——谢听话如今不觉得官府苛待他们这些宗室了，他只觉得不平：为何郡王和世能逍遥法外，只他们这些倒霉人受了惩戒？就譬如说王妃，脾暴躁，曾杖死婢女、太监数名，难她就不该受罚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