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川旧梦 - 将雨

    崔沂近来实在不好过。

    府里这些日死气沉沉，隐隐有风雨来的意味。陆氏不知为何，又开始日日叫她去请安，陪着一同拜佛。这一拜就是一个时辰，对生好动的崔沂来说，简直同受刑无异。

    崔沅已经嫁，府里连个能说己话的人都没了。崔沂不是没想过亲近三，可三活脱脱像个小陆氏，话少，人也冷，虽周全客气，却总隔着一层，叫人亲近不起来。

    近来又总寻不见崔峋，崔沂心里颇有些遗憾。毕竟那几回查账，她实在没偷学到多少东西。不过好在昭宁的批注写得极细，拿来对付崔沂如今这浅薄底，已是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于是她只好把这些苦闷都发到衣裳上。

    洗衣时，她攥着槌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捶打衣料，活像那衣裳欠了她八百两银。旁边一同洗衣的桃看得直笑。大概是见她这几日实在烦闷，桃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，贴在她耳边低声：“夫人这几天也正烦心呢。听说里那位不好，若是换了一位，大房可就要得势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糊，崔沂却听明白了，只仍有些不解，忍不住：“本是同生，相煎何太急。”

    桃见她满脸疑惑，便又压低了声音解释：“崔家向来只传一房。老爷这一支已经算是例外了，大房看我们，自然不会兴。”

    桃知得这样细，崔沂这倒真有些疑惑了。桃一见她睁圆了，连忙伸手去扯她的袖。她如今和崔沂早混熟了，举止言语都亲昵自然许多：“好一一，我也是从门房那边听来的，你可千万别往外说。上的人最厌烦我们嚼。”

    崔沂心里好笑，低看了她一：“手还是的呢，就来扯我袖。你这话可千万别叫我娘听见，她胆小，保准要吓着。”

    桃见她并不追究，胆越发大了些，又追问：“可你总得想想法呀。门房那些人如今都在托关系、找门路，想着往外跑呢。”

    崔沂连忙竖起一手指，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小声：“别他们。许家这边已经定了亲，自然是先嫁过去再说。”

    一提起许无咎，她心便不由自主地好了些。

    许家已经行过文定之礼，礼单虽不算，却看得用了心。更要的是，这样的周全，多半还有许无咎从转圜。

    许夫人与陆氏商量婚事时，竟还特意遣了边嬷嬷来见赵姨娘，先是将她夸赞了一番，又婉言，小两新婚，年纪都轻，只怕一时还不会持家事；夫人与崔夫人皆事务繁忙，恐怕不开，因此想请赵姨娘婚后过去帮衬一阵，连住的厢房都已替她备了。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面里都周全，谁也挑不错来。赵姨娘听过之后，对许家的印象越发好了，又拉着那嬷嬷问了许无咎平日吃什么、作息如何，显然已认真替这个未来女婿起了心。

    桃见崔沂神，洗净了手，故意把冰凉凉的手往她脖颈上一贴：“回魂啦！一想起许公就发呆，也不知羞！”

    崔沂被她冰得一缩，立时梗着脖反驳：“我为什么要羞？他想着我，我也想着他，有什么可羞的？”

    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。

    崔沂的小院里仍与往常无异，外关于二房的风言风语却一日多过一日，多得连许无咎都听见了。他特意约崔沂去市井吃饭，只宽她不必多想，又同她商量起婚后的日，说等两人成了亲，也能从许家接手一个铺面，就请她来账。

    崔沂一听见“铺”两个字，睛都亮了。待知许家经营的是布庄，更是兴致，拉着许无咎问东问西，缠着他给自己讲了许多布料上的门。

    至于许无咎——

    他其实也不图别的，只消看着未婚妻兴兴的样，心里便已满足。更何况崔沂对布料一窍不通，偏偏又听得认真，时不时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看他，满脸都是佩服。许无咎被她这样望着，嘴上虽还端着，心里却早已成了一滩，只觉得自己能在心上人面前侃侃而谈，也是一件极得意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