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形之锢(短篇合集) - 甩不掉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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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雾气还没散尽,有林村的廓像一张被雨淋过的旧报纸,灰扑扑地卡在大山的褶皱里。

    你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抵着冰凉的车玻璃,瞥见简霖的托车始终跟在汽车右后方,隔着十几米的风尘,像一条被驯服的狗。

    司机是个年男人,后视镜里瞥了几,嘟囔一句“又是这崽儿”。

    你收回视线,觉空着的两只手有不习惯,只好将背包放到上,两手叉着搭在上面,拇指无意识地去抠另一只手的指节。

    怀里原本抱着的东西是你妈的骨灰盒,也没什么重量,她最后两个月都瘦得只剩一把骨了。

    现在,骨灰盒绑在简霖的托车后座上。

    你想起你妈走的那天晚上,护工阿姨说她喊了“阿霖”喊了好久。但她死活不让你把简霖叫到医院里,怕影响到他工作。

    呵,影响什么工作?他一个修车的,还能一夜晋升成大老板不成?

    你妈到底对简霖的比你多一些,可能还有些愧疚。毕竟,她总觉得当年只带了你来而把四岁的他留在了村里,这才导致他没什么本事。

    但简霖才不可怜。老太婆留他在村里,还不是因为重男轻女?她怕你妈带着他改嫁了,怕他们简家没了。当然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,她要把儿用命换来的赔偿金在自己的孙上,才不会让你这赔钱货占到一分便宜。

    忽然,汽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,你的磕在玻璃上,闷闷地疼。

    转间,汽车从公路开一条更窄的岔路,沿山势蜿蜒而上,上面零零散散地蹲着几十人家。

    “有林村到了。”司机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走到村时,简霖已经把托车停好了,蹲在地上,用袖骨灰盒上溅的一泥。

    你这才正看他。

    他的发比上次见面时了不少,垂来遮住半边额,也遮住了那一疤。

    那疤是你九年前拿铁笔盒砸的。他了很多血,也没去医院。老太婆问邻居的一个老要了烟丝,用力住了才止血。

    你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院里,看他的血缓缓滴黄土地里,变成黑,心里泛着不合时宜的痛快。

    他却没哭。老太婆问谁打的他,他也只是摇摇,说自己不小心撞石上了。

    ——“给我。”

    简霖抬起一张白瘦的脸看你,一双黑眸没带什么绪,看起来十分淡薄。他没说话,把骨灰盒递过来。

    他站了起来,已经比你一个了,肩膀也宽得不像话。因为在汽修厂抡了两年大锤,青沿着手臂一路爬到手腕,看起来格外有力气。

    你和他沿着村路往走。

    路已经铺了泥,但年久失修,裂了隙里枯黄的草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烧柴和猪圈的味,说不上难闻,只是让人觉得时间是停的,十年和一天没区别。

    简霖走在你左后方半步的位置,没提帮你拿背包,也没说话,像个哑

    但你知他不是。他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话。以往过年,你妈接他回租房里住几天的时候,你也没怎么听到他说话,只会拿一双沉沉的黑眸盯着人看。

    简家的老屋在村往里走三百米,三间砖瓦房,院墙是用黄土砖垒的,外面用白灰糙地抹了一层,脆裂了大半也没补。

    屋檐晾着两件的工作服,上面印着“顺发汽修”的字样,被风得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你推开堂屋的门,光线涌去,照见供桌上老太婆和你爸的黑白遗像。

    从供桌上拿了些香烛和纸钱,你转对简霖:“拿把锄,和我上山。”

    山上比村里冷。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,穿过松树林时会发低沉的呜咽。

    你蹲在新起的土堆前,把纸钱迭成扇的形状,慢慢放火里。

    火着纸钱的边缘,黑的灰烬飞起来,又轻轻落在人的发和肩膀上。

    简霖的膝盖压着的泥土,把最后一把纸钱也投火里。

    火势渐渐小了,纸钱的灰烬堆成一堆暗红的余烬。

    接着,他磕了三个,每一个都磕得很慢,额抵着泥土的时候,会停一停,再抬起来。

    你伸手把墓碑前面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倒在地上,又把火堆里没烧尽的纸钱拨了拨,确认火星都灭了,才说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回到老屋,你搬了把椅坐在后院里晒太

    简霖在厨房里忙活,姜蒜的香气霸地闯后院。

    胃忽然动了一

    其实从早上到现在,你什么都没吃,在汽车上也没觉得饿,现在却被勾得泛酸

    翻背包里的外,你蒙在上,觉好受了一

    前面有人在和简霖说话。

    “阿霖啊,你回来啦?”是登婶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……唉,真是可怜。你还没嫁,你可得好好照顾她,听到没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光嗯有什么用?你这孩,闷葫芦似的,将来咋找媳妇?”

    你把外拉过,闭着睛,只听自己的心声。

    饭好了,但简霖没有来叫你,你是从油烟味散了之后判断来的。

    又过了大概十分钟,你听到托车发动的声音,突突突地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
    堂屋里没人,旁边的灶台上扣着两个碗。一只碗面是米饭,另一只碗面是炒白菜,切得大块的白菜帮炒得有些焦糊。

    灶台边上放着一双筷,并排摆得整整齐齐,筷尖朝着碗的方向。

    碗的旁边放着一只大号的保温桶,蓝的漆掉了一块,里面银白的不锈钢。

    保温桶旁边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,像是从发黄的作业本上撕来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:汤在桶里。

    吃完饭后,你到右边的瓦房里。里面的大木床还在,被迭得整整齐齐。床单应该也洗过了,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。

    简霖的东西没留一件,他全搬到左边那个房里去了。那间房原本是老太婆住的,她死了就一直没人住。

    你到后院简单地漱了了脸,又回到房间。

    夜了,外面起了风。山风从院墙的缺来,得屋檐的工作服啪啪地响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脚步声从院门近。他在堂屋门停了一,继续朝你房间的方向走过来,又停了。

    你睁开睛,在黑暗看着那,只听见轻浅而克制的呼声。

    “……。”

    你把被拉到地攥着,也不应他。

    门外的简霖又站了一会儿,接着倒退了两步,慢慢转,脚步声一地远了。

    你翻了个,面朝墙,把被蒙住了半张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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