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ting春昼 - 第26章

    日暮光无声在辂车淌如川，皇帝默默将目光上移，仍是不知自己在想什么，就将扇从少女手走，自己将风扇烈了些。慕烟没了打扇的差事，无事可，就规矩要退辂车，然而不待她起，皇帝就已“候着吧”，似乎还有事要吩咐她伺候。但直到御驾回到紫宸，金辂车上的皇帝也没再吩咐她第二件事，倒是在走清晏殿后，皇帝就令她磨墨，还拿起御案上一本奏折。慕烟边在旁转着墨锭，边悄看奏折容，见这折所呈报的正是白澜江百姓祭祀燕太的事，而皇帝对此的最终批复是宽松置。慕烟对皇帝成见甚，不认为皇帝作此批复是因民，而认为皇帝是心介意民间微词，宽松置是想挽一挽他自己的名声。有关皇帝的微词，她其实也听得不少，比如皇帝或许涉嫌谋害兄，又比如皇帝有问题，因此有后三四年却无半个嗣。慕烟不仅相信皇帝在启朝太宗之死上不净，也相信后一传言很可能为真。皇帝不似她皇兄至死无妻无妾，他有的是莺莺燕燕，那日在圃她遥遥见环燕瘦、尽皆有之。皇兄许是因不想女背负燕朝灭亡，而选择无妻无，但启朝皇帝没这顾虑，他应不想将来江山转到侄手里，他既从兄手将江山谋来，应是想传承给他自己的嗣。然而他至今没有嗣，这就非他不想，应是他在这方面确有难言之隐、力不从心。想到皇兄，慕烟心伤之至。她被父皇秘密幽禁的那些年里，选择孑然一的皇兄，在外也是孤单之人。她被困在幽殿里，而皇兄被困在燕、困在无法摆脱的命运，她与他其实都是笼之鸟，命脉同被扼在父皇手。父皇其人，之其生，恶之其死。当年父皇是铁了心要她死，尽她至今都不明因由。那一日，父皇命人杀她，左右犹豫不忍动手，父皇就亲手提剑向她刺来，年幼的她吓怔到连躲都忘了躲，是皇兄不顾一切地挡在她前，地将她抱在怀。后来父皇将她关地牢，要她在渴死饿死，皇兄在外就一粒米不，用他自己的命，来勉为她挣得一生机，最终父皇退了半步，对外宣布了清河公主的死讯，从此将她秘密幽禁。慕烟知皇兄并不完，作为理当力挽狂澜的燕朝太、作为被父皇寄予厚望的继承人，皇兄有许多的不足，可是作为兄来说，皇兄是世上最最温柔的人。慕烟心沉痛，只恨满心的仇恨与痛苦，无法化作淬毒的利剑，径直刺向此刻只与她咫尺之距的仇人。利难寻亦难藏，相较于用利刺杀皇帝，也许力远远不及皇帝的她，更应该毒。她现常为皇帝端茶递，如手有毒|药粉末，有机会掺皇帝饮用的茶里，极有可能谋杀成功。用利行刺可能还会失手，但若皇帝将一碗毒茶喝，那定是必死无疑。想若能将皇帝毒死，慕烟心不由暗暗激，只是在，如何能到毒|药呢，慕烟默然苦思时，见皇帝已将那批完的奏折放到一边，另了一张洒金笺，兴之所至地写起书法来。

    随意写了几句“枕山襟海”“风与归”等，皇帝抬眸看向少女，执着笔笑说：“如朕这般，岂不比那燕太更襟气魄？”其实皇帝书法不错，比之燕太幽婉端谨的笔风，皇帝笔法走飘逸劲健一路，行云、一气呵成。只是慕烟如何能认真欣赏仇人的书法，她心鄙恨，面上却不得不恭谨状，继续扮演仰慕天的小女，轻轻说：“是。”皇帝得到肯定后，微微一笑，再度落笔于纸。慕烟见皇帝这回写了一个“烟”字后，又写了一横，忽然停笔。墨的笔毫在纸上顿了顿，皇帝再次抬眸看向她，问：“你认字吗？”依姜烟雨的经历，认字的可能微乎其微，慕烟就回复皇帝：“婢不识字。”皇帝看了她一，垂眸接着那一横继续书写。慕烟见皇帝写的是“烟霞锁翠”四字，又听他边写边说：“这是九华三十六景之一，是太宗皇帝亲自题名。”九华是启朝的皇家别苑，据传山明秀、风景优，启朝太宗曾命画师分景画样并亲自命名。慕烟不知皇帝为何同她说这个，心里莫名其妙的，也不知要如何回复，就糊应了一声“是”。其实皇帝自己心里也有莫名其妙的，他兴之所至，随心所地书写，却意识要写“烟雨”二字，醒过神时“烟”字已然落笔，只好另改成“烟霞锁翠”四字。但，兴至所书，又何必另改，似遮遮掩掩，又有何可遮掩呢？先前辂车被压的一丝茫然，此刻又如柳絮悄悄浮起在皇帝心，絮轻飞片刻后，皇帝指着“烟霞锁翠”的“烟”字，看向一旁的少女：“这便是你名字的‘烟’字。”慕烟自是更觉莫名其妙，不知皇帝哪里来的兴致同一小女说这些，但也不能问，不能丝毫不快，慕烟就垂着轻声：“婢谢陛教诲。”告诉她那“烟”字即是她名之字后，皇帝非但没能驱除心絮，反觉心更是纷茫，他静静看了少女一会儿，说：“你伺候了一天，去歇息吧。”慕烟“是”了一声，向皇帝福了一福，如仪倒退至分隔外殿的珠帘旁，转撩起几缕垂珠，走了去。纤影已远，殿唯皇帝一人，然而他却仍不心静，少女走时拂过的珠帘仍在微微摇晃，透窗暮光摇曳着明的清辉，那清脆的珠玉撞击声，似雨珠在他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