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ting春昼 - 第3章

    因而，当大公即太宗皇帝将启朝皇位传与圣上时，朝野之民心震动可想而知。当时，不仅启朝人心惶惶，甚连燕朝以及其他几方逐鹿天的藩镇势力，都预判启朝不久将亡于圣上之手。然而，圣上从兄手里接过千钧重担后，不但以雷霆手段迅速粉碎启朝，且运筹帷幄、用兵如神，四五年间就将曾蔑视他的敌手一一至败亡，就要一统江山。只是曾经的魏博二公鲜衣怒，嬉笑怒骂间恣任，而启朝的兴亡天事，悲凉只自知，在那冰冷彻骨的埙声，仿佛皇图霸业千秋功名也只是空梦一场，唯有寒江残月千山暮雪，从古至今从未更改。沉夜，皇帝撇随侍，循声踱一苑所，见四黑漆一片，唯斜左方一间房亮着灯，苍凉埙声正从传来，就近前推门走室。此间室，慕烟尚未察觉有人到来。一盏孤灯，她背靠着坐在架后，神思全浸在所奏的幽沉埙曲里。元宵是团圆的节日，而她只能形影相吊。若生来孤寂也就罢了，偏她还记得，九岁那年的元宵夜，父皇还未大变，依然她如珠似玉，亲手为她制灯，她兴地提着灯与皇兄看、与萧珏看，挽着他二人的手在奔跑，在漫天烟火肆意笑。曾经灯明月圆人团圆，而今世事严冷不堪回首。哀思愈、埙声也不由越发悲切之时，慕烟忽听见室似有来人脚步声，连忙断了埙音，起转首看去。

    那厢，皇帝也已寻到埙音来源，正走到架前，就见对面灯光一晃，有人影忽地站起。因为条案架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盆，昏黄的灯火，架两边的皇帝与慕烟，都只能透过叶隙隐约看到对方的眉。慕烟所见，是年轻男的邃眉目，眉睫漆黑洁净而目光明亮且又不可测。而皇帝所见，则是女泛红的双眸，她底漫着泫然光，宛如梨带雨，像是若有风，就会有泪颤颤如雨珠坠落枝。因为埙曲飘忽着暮寒的死气，皇帝原以为是名白人在奏，但此刻看叶后的眉却只是名少女，不由心微诧，一时怔忡未言。而房向来冷清，除了有时来替主要的太监女，不会有外人来此，慕烟就以为对面之人是担着找差事的官，匆匆将埙藏在袖，收整心神，就问对面男：“公公是要什么草？”皇帝见架后的少女竟称呼他为“公公”，眸底过一丝暗芒，正要说话时，却听少女先惊呼一声。原是皇帝适才推门来时未合门扇，室外骤起的一阵疾风涌室，径将那盏孤灯扑灭。少女似极其怕黑，在室陷黑暗的一瞬间，便仓皇惊叫了一声。而后皇帝就听黑暗她似乎是撞在了架上，盆倒地碎裂的声音，在这寂静的夜里响如平地惊雷。九岁那年被父皇投地牢的漆黑三日，是慕烟始终无法摆脱的梦魇。从那年起，她患上了畏惧黑暗的怪疾，一旦边骤然陷黑暗，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心神战栗、颤抖不止，严重时甚至会呼困难，昏厥倒地。慕烟无法控制怪疾发作时的自己，她趔趄着撞上架又摔倒在地，仿佛又沉了可怕的梦魇。似乎又是九岁那年，她趴在暗的地牢里，喃喃呼唤父皇、皇兄、萧珏，一声又一声，直至绝望如海将她淹没，再也发不半声音。暗室如海令人窒息，房外亦风挟雨起，泼天泼地似要将人间淹没倾覆。被纠缠在漆黑梦魇的慕烟，只觉自己是无边雨海上一叶无系孤舟，她的父皇，不是曾她的父皇，还是要杀她的父皇，都已不在了，皇兄也不在了，故国已亡，至亲皆绝，她在这世间孑然一人。唯一，这世间她唯一的旧人，是她曾经的未婚夫萧珏。然而，这唯一和她有所牵系的旧人，却是她绝不可再有牵系之人。九岁那年，她与萧珏就已“生离死别”，而今，他们之间隔着两个王朝以及至亲的命。尽死皇兄的人是萧珏的皇帝叔叔，但萧珏也是启朝萧家之人。无法排遣的心痛楚，令慕烟畏惧黑暗的怪疾，发作地更加厉害了。冰冷的砖地上，她止不住地颤抖，抱臂蜷缩着，仿佛周遭黑暗里蛰伏着噬人的野兽，它们正张獠牙，等待在她断气的那一刻，争抢着扑上来撕咬她的尸。皇帝夜间视力优于常人，在黑暗也能隐约望见室形。他绕走到架后，见少女正在地上蜷成一团，他看不清她形貌，就觉她纤细的肩瑟颤如风落叶，形容弱不堪，似是一只受伤的小兽，抿的齿偶逸一丝隐忍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