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娜 - 第3章

    家里也就吃饭时话又稠又密。好像把一天的话都集在三餐的饭桌上。早饭读她在报纸上看见的奇闻逸事；午饭聊聊邻里街坊；晚饭随机，有时说说天气，有时说说她们校服上的污渍咋那么难洗，或是说说楼上的许生辉今儿又不服教了。她通常不细说发生的事件，只发表她个人对事件的结论。比如你爸打你你就跑呗，他不跑，他不但不跑还瞪他爸。今儿他爸拿带准备他，他敢去夺他爸手里的带。你夺——你夺你爸不更生气！

    往往她说这些也就爷爷听几耳朵，等堂哥落了筷准备离开饭桌，会喊他不喝汤？汤最营养最个儿。堂哥说吃饱了，房间门一关就学习去了。

    之后就不再说话了，收桌洗碗的声儿都轻轻地。

    在饮起居的照料上，爷爷对她们和堂哥一视同仁，甚至比堂哥更好。爷爷会带她们俩去街里堂开小灶或称一些心。爸爸妈妈一个礼拜至少能来一回，周末骑着车带她们逛公园逛书店。多娜会坐在二八车前面的横梁上，多莉坐在垫了坐垫的后座，妈妈则骑着女士自行车同她们并行。

    这幅画面她们在小学的语文课本上见过，只不过图里的人是一家三。爸爸骑着二八自行车，前面横梁上是孩，后座上是妈妈。

    她们看起来应该要快乐要知足，至少孔多莉是这么安自己的。可她常常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写着写着悄悄啜泣，小声跟多娜说她想姥姥了。想姥姥家那棵叫“多莉的树”的树，想树上鸟窝里的鸟。怀念她们能跟着姥爷去麦田玩儿，怀念姥爷带她们去树林里找鸟的时光，怀念她们能在院里大喊大叫。

    姥姥家的院里有两棵树。一棵是多莉的树，一棵是多娜的树。都是在她们生那一年姥爷相继栽的。在绿树成荫的时候，姥爷用藤条编了两个鸟窝，一个稳稳地放在多莉的树上，一个稳稳地放在多娜的树上。她们俩常常偷挪梯爬到树上，看鸟窝里的小鸟。

    姥姥也常常在院里撒上一把细碎的谷、和泼上三餐的刷锅。等刷锅到土地面，就会落些鸟儿啄那些残留的碎饭渣儿。她们也会在无数个无数个午，跟着姥爷在树林里找乌鸦、喜鹊、斑鸠、大杜鹃、白翁、啄木鸟等。

    她们还养过兔、刺猬、小黄狗、大狸猫等。在她们更小的时候，孔多莉最把狸猫搂在怀里像妈妈那样哄它睡觉；孔多娜则最在炎的大晌午给刺猬洗澡，或蹲在姥爷为她挖的焚烧坑里烧玉米的须须。她们的树上还飞来过一只猫鹰，有达小半年的时间里，她们仰就能望见在树上睡觉的猫鹰、和试图悄悄爬上树去捉它。想翻开它的耳羽簇看是否真如姥爷所说的那样——猫鹰的耳朵不对称和能通过耳孔看见球侧。

    但在她们屡次三番爬树想捉它从而来满足好奇心时，它飞走了，永远的消失在她们的童年里。

    猫鹰刚消失的时候她们显得无措，天天站在树仰望啊望，姥姥宽她们说猫鹰去过冬了，明年天就回来了。这俩说候鸟才会迁徙，猫鹰又不是候鸟——

    不过这事很快就忘了，特别在父母来乡看望她们的时候。爸爸骑着托载着妈妈以及妈妈手里的包裹，等到家包裹摊开在八仙桌上，里面都是一封一封的心，俩就像老鼠掉到了米缸里，吃心的时候连一星星的残渣都不可能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多莉吃心很有仪式。比如圆圆的桃酥：她早上上学前咬一，包好藏起来；午放学回来咬一，包好藏起来；晚上放学再咬一，包好藏起来。留一最大的，完成家作业睡前吃。吃完最后一，今天圆满结束，心满意足地睡觉。

    多娜则相反。心到手半个小时准消化完。还想吃的时候就帮多莉写写作业啊，教教她数学题啊。多莉数学差，反应还迟钝。大多时候都是多莉求着多娜帮忙写作业，一不行给她吃两。多娜如果有自己的事儿要忙，多莉就算把心全给她她也不会教。

    多娜要忙的事可多了，她没事就照着图画书画画鸟画画树。上回爸妈来看她们，姥姥就把她观察鸟的记录本和画拿给他们看。随后回去没几天，爸妈又骑着托特意回来一趟，给多娜买了 48 彩笔，以及关于鸟类知识的科普书籍。

    也是从这以后，多莉吃心的乐趣大大减退。她开始模仿多娜，多娜观察鸟她也观察，多娜画什么她也要画，并且她开始着急自己的成绩，她比多娜一年级，可她数学的应用题多娜全都会。也是从这开始，多娜就躲着多莉，只要看见多莉画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画，她就生气地把自己的画撕掉。

    俩就这么吵架和好、吵架和好地别扭了一两年。多莉不会题就会哭，姥姥姥爷番朝多娜说好话：好多娜呢，你就帮帮嘛。

    的哪一天也不知，也许是她们一天天条似的大了，心照不宣地起了同一件事：在父母来乡看望她们的那一天早晨，早早就跑去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、遥望着。

    也想象着、想象着姥姥姥爷家之外的、她们不曾踏足过的丽世界。

    在多莉悄悄啜泣，小声地跟多娜说她想姥姥姥爷时，多娜就已经在脑海谋划着一切了。

    没几天，等家里大人发现俩不见时，她们已经坐在回姥姥家镇上的班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