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集 - 多情zhong（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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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『旦』

    闫玲玲的目光止不住往脚底飘。这小动作还瞒不过金逢侓的火，趁大家都去餐厅的路上，他故意落后一步，笑容温和，动作地把人拉到一边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，

    “别看了。”

    闫玲玲撇嘴，“你晓得我看什么？讨厌。”

    金逢侓气不打一来，“你当我白痴？还是当我父亲母亲、当金逢玉都是瞎傻？”他心火簇簇往胃里窜，气要气饱了，

    “她没有裹脚！”

    闫玲玲“呀”地捂住嘴，遮住促狭的笑，“你见过。”

    金逢侓被她的言辞凿凿击穿了最后一耐心底线，一把甩开她的手，也不回地往前走。闫玲玲踮脚一路小跑，边跑边着嗓喊他，

    “逢侓，逢侓！你等我一起呀”

    添丁对家家来说都是大事，也多半是喜事。

    闫玲玲活泼笑，见多识广，嘴甜得像罐，餐桌上源源不绝地给金大帅喂糖衣，一顿饭来，俨然成了他心钦定的二媳妇、板上钉钉的一家人。

    临走前大帅当着她的面喊来秘书，一个电话拨去，第二天照相馆的人就会上门。闫玲玲这才偷偷松了半气。等回到屋里只剩她一人时，想起方才的表现，反而越想越心酸。

    她大方得，面面俱到，和那个时时躲在丈夫背后的影南辕北辙，几乎相差去了两个时代。且不论金逢侓是个傻的，天真又自大，既然大帅看好她，遐迩闻名的少帅也礼待有加，有了两位当家拍板，陈太太那别扭的疏离就不够看了。难还有什么不满意么？

    闫玲玲扶着床缓缓蹲，把脸埋膝间，抱住，以婴儿在母里的姿势，脆弱地对抗着颠簸的未知和即将到来的风雨，迟迟发一声痛苦低喑的。

    她看见她的那一刻才明白：只有赝品才会追求完无瑕。

    『沁园』

    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
    再次回到白城，已是叁个月后的冬。

    和第一次来时的踌躇满志、惴惴不安相比，闫玲玲稳坐后座的模样显然已经适应了新份，而且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个许多女人婚后几十年、甚至至死也未能彻悟的理，那就是——不要把丈夫的喜怒当回事。

    有了一纸婚书作证，她穿洋装裙的影也照金家的合影、光明正大地挂在大帅府正堂正厅的正央，她还有什么可怕！金逢侓要气，便气那不守义、毁约占港的洋猴去！回不去明港的又不是她一个，码被炸了，航路也断了，她这辈还有无缘分见一见校舍圃里的那枝古代手玫瑰？她收藏在橱里的一整地海风格骨瓷餐，是不是也被炮弹的余波蹂躏？她已不想去想那条断了线的未来。她决定磨泡、死赖脸也要赖在金逢侓这艘豪华大客船上，踹开船，抢过船舵，一路北上。

    去他娘的白城闹闹。

    车一望龙关，风声不知不觉变了调。路两旁的山林似是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，无数双睛镶在网，目不转睛，如影随形。

    副官从后视镜里见她不安地了背，又看了旁边拧着眉闭起、除了生气还是一脸生气的二少爷，打趣，“要是让大帅瞧见，保准夸您五清明，神智锐，是个带兵的好料。”

    闫玲玲谦虚一笑，“我这也是乡随俗。”

    金逢侓重重“哼”了一声，把大衣猛地往上一盖，朝边扭，是半话也不说、谁的话也不听。

    副官见多了这幅幼稚模样，还只当他是小孩闹别扭，并不往心里去，手指冲外比划一，

    “有驻军。”

    闫玲玲瞪大，贴着玻璃好奇往外看，“山里也有？”

    “都有。林里，山里，这一片名义上是界，实际是咱们的地盘，往前过了防线，就彻底白城辖境，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里游的，全受金家庇佑。您两个从南边儿回来，知外面有多，听说桦城码被炸了个稀烂，往海里扔枚火星，那都能烧起来。明港里外找不到一条能海的客船，有钱人倾家产地往陆跑啊，您瞧这才多久，白城周围的房价涨了四成，为嘛呀？还不是冲着金帅的威名，砸锅卖铁也要求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副官越说越兴，夸过老，也没忘记儿，把金少帅捧得天神凡、人间无二，是当世数一的豪杰、白城百姓的青天。赞的话滔滔不绝，伴奏似的一路唱了城，闫玲玲瞥了闷盖脑的金逢侓，银狐灰的隆起一团，一动不动像个窝的山丘。

    她飞快瘪瘪嘴，懒得再分心琢磨他是装睡还是真醒，转而望向车窗外的街。她里看这炮火连天的世里难得的桃源，心却越跑越快，快过了的铁箱，早早飞去了目的地的战场。

    “大少去巡边了。”

    “太太约人看珠宝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？老爷”事阿嬷目光游移，偷偷去觑二少爷的脸，见那漂亮的颌不曾松动，才糊糊，“半月前去了白蒲镇。”

    闫玲玲挑眉，“摆谱镇？”

    不等阿嬷开，金逢侓突然一把抡起衣服往她上甩，声气，

    “你和她费什么话！烦人劲儿的。坐了半天车，骨要颠散了。我要睡觉，谁都不准来打扰。”一迈跨两级，楼梯踩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阿嬷怀抱厚墩墩的大衣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，举着一座沉重灰山，垫脚仰脖努力睛来，追在后颠颠儿地哄，“少爷呀，二少爷，吃饭不啦，太太说您回来要给她传话”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闫玲玲独自一人被丢在空的客厅，角落里倒是站了几个穿偏扣布鞋梳大辫的土丫，都被家小主人风风火火的气势震慑，垂着脑袋像一丛过了季的歪脖儿韭黄，模样寒酸可怜。她手里拎亮晶晶的小包，愣了两秒，“哈”地就笑了。抱臂一叉，新涂的红指甲勾过鬓边一缕卷发，嘁声骂，

    “废东西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也该这正厅大得安静，大得可怕。她忽然就听到一个藤蔓般地轻笑，弯着柔韧的细勾飘耳，幽幽从飘落。

    若她有机会和名义上的婆婆两句，就会明白前的景象多么似曾相识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站在台阶上的金逢玉，和二十年后站在台阶上的陶姜。

    闫玲玲在看清她的那一瞬，不夸张地说，浑愤怒的血一僵。看着一个从暗走、穿白底玄青全叁蓝倒大袖旗装的影——她那时还认不得这绣纹，直觉像一樽行走着的、尸气缭绕的古董青。

    提包的手一攥了，新刷的丝绒小跟也控制不住后稍半步——也仅仅是半步罢了。她屏气凝神，拿了十二分的警觉，目视那人莲步轻移，像一片云无声无息地飘了楼，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闫玲玲这才真正看清她。那张总是藏在丈夫后、像是被千年来无数条对女人的训诫压得再也抬不起来的，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