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心巡天 - 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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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惟将终夜

    这世上有再多的宏声,旅里有再多的同行者,姜望已经听不到,他也看不到。

    他的世界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只有手剑、心憾,日复一日苦修所得来的力量,以及他所挑战的金尊佛——窃居君位的姜无量。

    相思灿如镜,映照着独行的剑心,此刻他的剑如此纯粹!

    像是月光照金佛,覆其一雪,众生的剑,都奉予禅尊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无数修行者基于阎浮剑狱的探索,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对命运的拷问,对佛陀的质询?

    这样本质不同、经历各异、悲喜同存的众生,可以在同一个世界里得到极乐吗?

    “果然先君才是更了解你的那一个。”

    姜无量迎锋如披月,眸也载雪,声竟慨然:“昔日在得鹿前的放手,正是看清了你的路,看懂了你的心。”

    “他也看懂了朕——齐国可以放开武安侯,极乐世界却不能放弃观世音。”

    “正如朕将真地藏和争推前,让先君在昨夜无法回避……先君也在重创朕之后,用一张迟到的青羊天契,牵连过往的提醒,将朕和你的争,提前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朕驭以因果,他推之人心。果真帝王术也!朕亦受教良多。”

    “此之谓报应不,亦是还施我。”

    “与先君的这一局……或许朕还并不能宣告胜利。”

    祂知姜望已斩见闻,故而声不传耳,以剑传,以禅心证心。

    “无妨——朕当年走青石的时候,就怀着某一日伏尸天的决心。能够走到今天,未尝不是命运垂怜。”

    其实何止于姜望这一剑?齐国一日未能成就六合,祂就一日不能说自己已经胜过先君。如今的民心涌,本就是争的延续。

    佛陀的剑,质成金刚,如琉璃。佛陀仗之降服外的剑术,刚猛无俦,有裂之锋——算是这一刻才真正把姜望视作对手。

    或大开大合,以锋撞锋,剑刃对缺而响。或天行空,灵机百变,骤似游电缠。或大直行,对杀,争意争势绝不偏锋……

    剑斗满金佛!著功染血的紫衣,和金辉的天龙袍,在岸无尽的尊佛上飘飘

    金紫皆如蝼蚁。

    十年坐后,姜望第一次如此竭尽全力地挥剑。用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汗相思的锋芒,令此剑在姜无量这样的存在面前,犹有光彩。

    而他的回应,也都闪烁其

    “你不是不了解我。”

    “注视这么多年,借我耳目为因果,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?”

    “你只是在青石里坐了太久,离你关怀的众生太远。你只是看着遥远的理想,不在乎前的路。你只是觉得无论我怎么选……都你的手掌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为佛,侍你灵山。我若为,全你功果。”

    “两者皆不成,超脱之尽尘埃。就算我愤怒,就算我悲伤,就算我对你亮剑,你也只是赞一声彩,最多附上一句勇气可嘉、有可悯——弱者就是这么可笑的。”

    “姜无量——你知我会怎么选,你只是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确有不必在乎的资格。所有向天空发起挑战的人,最后都自伤自灭——倘若不是天缠白送我,倘若没有仙师留赠我的这一剑,我大概不能走到你面前。”

    这剑光太通透!

    姜望自斩了耳目,却把一切看得更清楚。

    他的世界里只剩姜无量,也就只剩无上的果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走到你面前了!”

    “你怎敢再说你不懂?!”

    相思惊绝人间的锋芒,在一次次对斩金刚降剑的过程里,灿耀的火星。

    而竟彻本质的紫金慧光。

    三宝四觉……是【智慧光】的开启法门!

    黄脸老僧把《苦觉智慧经》传给了净礼,也并没有忽略净。他这个颠三倒四不着调的师父,竟然懂得因材施教,一者以经传,一者以功传。

    “以智慧照遍一切,使众生脱离三途苦”,此谓【智慧光】也。

    他不能救众生了,路止于河,唯愿弟能脱三途苦。

    已岿然耸立于当世绝巅的剑术,还在演,还在升华。

    一刻的姜望永远比这一刻的姜望更大。

    正是因为他从未止歇的前行,今日才能在佛陀面前站定!

    千万不同方向的人剑术,如百川东归,都涌向最终的真理海洋……

    靠近那名之为“无上”的境界。

    当然那微渺的一隙,或许是永恒。

    姜无量清楚地看到,至少在今日,姜望不能实现。

    祂叹而合剑,以无量光应智慧光:“倘若智不容愚,不悯,是所谓不在乎的资格,那么朕在某些时候,或许的确拥有它。”

    “但朕怎能不在乎呢?”

    “若无怜蝼蚁意,不能得众生心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应该不在乎。阿弥陀佛不可以不在乎众生里的每一个,齐国的皇帝不可以不在乎齐国的百姓,朕不可以不在乎观世音!你的悲苦愤怒,朕都见证,朕都心知。”

    姜无量一再叹息:“只是朕不得不往前走,而这取舍一再发生。有关于众生极乐的这份未来……太过遥远!”

    姜望以剑作答:“所以我是你仰望星空的时候,不小心踩过的蚂蚁。”

    “先君是你跋山涉时,必须斩掉的荆棘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蚂蚁不期于极乐,荆棘保护的是家国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多说,我全都理解。无非你是求者,我亦行路人,今为尔辈阻!”

    他带血的睛如同有泪。

    和柔,愤怒和悲伤,都同时存在他的心里。

    “那一次在得鹿的时候,先君也可以把我攥在手心。”

    “但最后他放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一生,不止是放手这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姜无量——他又何尝没有对你放手呢?”

    姜无量说那一张皱的青羊天契也只是易,先君正是算准了姜望会来,以动之,推其局。

    所以才会在幽冥世界里厮杀到最后一刻,一定要给阿弥陀佛留不可愈合的伤,为推着仙师之剑的魁于绝巅者,创造胜利的可能。

    但姜望说,他全都理解。

    他甚至并不排除先君以他为棋的可能。

    在齐国的那些日,先君早就告诉过他,皇帝会怎么

    那般雄才伟略的君王,在必要的时候,可以把任何人填作棋,把任何事描作霸业的雄图!

    这是他离齐的因。

    可当初在得鹿,先君是确切地掌控着姜青羊的命运,又确切地放手了。

    在先君雄图霸业的一生,难那不是一少见的,难那并非一次珍贵的信任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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