凰涅天下 - 分卷阅读654

    因仕途向来为“正”，鲜有才能者不官的。

    这东席坐了六人，五人俱为官，首座幞紫袍的正是隐领京词苑之首的石林居士叶梦得——时任参政，其是伊老人朱敦儒——时任门都给事，云龛居士李邴——时任枢府签枢院事，悠林居士宋藻——时任礼侍郎，浮溪居士汪藻——时任礼科给事，唯有末座是执教凤凰书院的葛胜仲葛夫，但其致仕前也是文华阁待制。

    西席坐了五人也都是官诗词名士，为首穿葛衫的就是秘书监韩驹，其是书舍人陈与义，以及被称为“六三词郎”的兵郎李甲、刑郎周紫芝和工郎蔡伸。

    南面女席坐了三人，居者是礼参政胡安国之妻秦夫人，擅写小令。她左侧坐着的是楚林居士何栖云，时任枢府掌书记。右座素裙簪银钗的女在座名家里最是年轻，年约二十四五，态纤柔，五官生得秀致，细眉波宁静，仪态透着世家方能教养的文雅。

    她确实于名门晏家，名青华，号兰溪居士，其曾祖父晏殊、祖父晏几正是蜚声大宋词林的“大小晏”，晏青华承继了先祖的才华，写词尤以味隽永著称，数年前何栖云与之结识后，便曾自叹说：“写不如晏兰溪。”

    但晏兰溪女夫的名声却犹在她的词名之上，七年前她的夫君在苏州提学任上病逝，她携返回故籍杭州，被时任杭城州守的丁起聘为家女娘西席，自此声名雀起，竞为杭城名门相聘，也由之成为卫希颜挖角名单上的人，再度发挥了她蛊惑人心的本事，言语描绘的朱雀书院的壮阔画卷让晏青华为之心动，多年沉寂的生机似乎又焕发来，眉目间也随之转让人不敢视的明丽，被何栖云欣喜笑“兰溪活矣”。

    席上诸人先后提笔而作，唯北面主座的易安居士慢悠悠摇着墨虾戏莲叶的湘竹折扇，只笑看诸人神态，时而闲扫一置于席面正的四足双耳青鼎燃着的炷香，仿佛并不急着成作。

    皆因坐于文会主座者，需得评席上诸作后方落笔为文，且限时不为半炷香，而是再截去四分之三，不到一个字（5分钟）的时间，极考文思捷，是以一场文会的主位不是人随便敢坐的，尤其与会者多为不负虚名的大家时，这北面主位就更加不敢轻易踞坐了，而今日更有京诗词文苑并称二魁的韩、叶和有“词俊”“诗俊”之誉的朱敦儒、陈与义同时在座，阵容鼎盛，时除了李易安，恐怕还真无人敢在这四位面前居北而坐。

    这场荟萃了南廷最名的诗词大家的端文宴上，李清照的衣饰却不显隆重，反倒有些随，上仅用了一枝玉簪松松挽着反绾髻，香合披帛闲闲挽在轻罗襦衫的臂弯，斜倚在藤椅上，轻摇墨扇，自有一闲逸志。虽然年逾四旬，但脸庞依然白皙光洁，唯额角历有岁月沧桑，却仿佛是沉淀的世阅事，绽放睿智光华，而那双睛太需要遮掩了，逸采神飞，那璨然气度，让人油然而叹何谓世间风。

    卫希颜初见李清照是五月五的端午时节，京四十里于驿舍候迎，回山庄后希汶问她：“易安何如？”她想了想，方叹笑一声：“百闻其名，莫若一见。”——所谓真名士自风，或许说的便是李易安这随意一坐都林风姿的气度。

    沈元心浮腾的，也正是那句：百闻莫若一见。

    一片静谥，唯闻这清声慢语的评说，使人禁不住地止步于门外，卫希颜抬手了个“噤声”，便在门外仆厮端谨的神态与沈元伫立在磨细竹帘外，静听着此刻唯一扬起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石林居士这曲，起句‘荷叶荷底天’，以平常之语白描景，是清芙蓉之妙……阙起句，‘碧空无际卷苍茫’，词意陡转，景衬年沧桑，此词上片婉丽，片骨韵苍凉，可谓难得佳作。石林之词素来清婉，这首却是奇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，不错，”朱敦儒呵呵，“叶石林敢莫是被陈简斋的‘沟月去无声’给染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大笑，都说正是，抬杯向叶梦得相敬。

    李清照评甚快，未几便从东席说到西席。

    “……友古居士这曲，贵在用语新，尤以‘雁落平沙’‘浅斟低唱’二句为最，想来他日必为后来者叠相引，得此二句，一词足矣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，恭喜恭喜。”同席相邻的李甲和周紫芝二位郎当先举杯相贺。

    其余人也都举杯遥敬。工郎蔡伸抬脖饮尽，呵呵而笑，略显矜持的神隐有得。

    未几便评说到南席。

    “……兰溪居士这曲，致蕴积，‘重山绕更重崖，风无路通林家’，叠叠转转，迤逦渐次，却遥如隔涯，令人徒唤一声奈何，堪为写幽词之佳作。”

    众人笑着抬杯相贺。晏青华眸光喜，跟着又神一黯，令人油然想起她与亡夫青梅竹婚后相笃之，可惜天不假年，徒叹奈何。

    前后不过盏茶工夫，李清照便将席上十余作一一畅评，论语辟，无人有异，间或对个别词曲略改一二字，境界迥然不同，更为难得是随来，显见文思捷之极，令人油生叹服之。

    她手折扇轻合，归总论：“窃以为，席间所作，当以叶、蔡、晏三君之作上佳，论最当为石林之作，未知诸君可有异议？”

    三席的诸人互相瞧了一，纷纷笑：

    “易安居士评甚当。”

    “某等无异议。”

    又举杯相贺叶梦得。

    方饮这杯，便见侍厮打起细竹帘，当先一人踩着木屐施施然而，正是途因事离席的阁主人。

    众人笑说：“主人终于归矣。”纷纷起见礼，随即诸人目光刷刷扫过卫希颜后的襕衫文士，有识得沈元的，目光都沉了一沉，文官皆在心忖量：这沈本初是奉官家之意而来，还是被卫国师引来？一时各思绪飞过。

    卫希颜先将沈元引见给李清照，笑：“这是宣奉郎、火丞沈元，字本初，本朝军械良才，居士当听说过南洋师战三佛齐的大捷，论首功当得归这位火炮功臣呐。”

    李清照不晓得沈元之名，也从报上看过南洋大捷的详细报，那双逸采神飞的睛立时璨然生华，起便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沈元